亦非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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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日13:00 – 15:00   上海大剧院中剧场 
主讲： 资深电视导演           汪灏
      上海大剧院艺术课堂制作人  洪亦非

梅兰芳的京剧改良，很大程度上，灵感来源于上海这座城市。1913年和1914年，梅兰芳曾两次来上海演出，受到空前欢迎，当时上海的京剧改良热潮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尤其是新舞台，梅兰芳的京剧改良最早也是由此开始的。在上海，梅兰芳先生开始了对于传统京剧服饰、化妆，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容妆方式的思考、改革和突围。它薪火传递着一种古中国时尚的精神，这种创造精神贯穿梅兰芳的一生。

同光十三绝画像   清代画家沈容圃作
该副画名为《同光十三绝》，所谓“同光十三绝”是指清代同治、光绪年间的13位昆曲、京剧表演艺术家。画面上是他们演戏的装扮，自左至右以此为：郝兰田（《行路》一剧中饰演“康氏”）、张胜奎（《一捧雪》一剧中饰演“莫成“）、梅巧玲（《雁门关》一剧中饰演“萧太后”）、刘赶三（《探亲》一剧中饰演“乡下妈妈”）、余紫云（《彩楼》一剧中饰演“王宝钏”）、程长庚（《群英会》一剧中饰演“鲁肃”）、徐小香（《群英会》一剧中饰演“周瑜”）、时小福（《采桑》一剧中饰演“罗敷”）、杨鸣玉（《思志诚》一剧中饰演“明天亮”）、卢胜奎（《空城计》一剧中饰演“诸葛亮”）、朱莲芬（《琴挑》一剧中饰演“陈妙常“）、谭鑫培（《恶虎村》一剧中饰演“黄天霸”）、杨月楼（《探母》一剧中饰演“杨廷辉”）。

其中很多旦角就是杏仁眼，柳叶眉，樱桃小口，瓜子脸 的实践者。其中扮演萧太后的梅巧玲就是梅兰芳的祖父，少年梅兰芳就是在家学渊源的环境中走进传统的大门，同时也开始了顺应时代，改良传统的积极思考。

京剧从徽班进京，也就是乾隆朝晚期到同光年间已近百年左右。期间西方的坚船利炮不由分说的打开中国封闭的国门，一时间“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但是中国传统的戏剧艺术由于受到观剧方式的制约，依然处在原生状态。古中国的观剧方式一般是两种，一种是在深宅大院的亭台楼阁中演出，这就是所谓的唱堂会。最典型的是李渔《闲情偶寄》里面的描绘，小说《红楼梦》里也有不少相关的描述。这是一种小众的欣赏形式。

另一种更为大众的市场消费，就是古戏台。往往和敬神、庙会联系在一起。

鲁迅先生曾在《社戏》中有过这样描述：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天人合一的开放式舞台）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夸张卖力的江湖表演）  

     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 （松散自适随意灵动的观众，流动性）   

上一个世纪之交，国人中思想敏锐者开始逐步的关注世界先进的观念和艺术流派。就表演艺术领域而言，自李叔同先生领导的春柳社，在1907年第一次上演了西方话剧《茶花女》后，人们开始逐步了解了舞台表演方式的多样性。特别是镜框式的舞台进入了中国，标志着现代意义上的剧场艺术在中国诞生。

青年时代的梅兰芳左顾右盼，以他山之石，攻京剧之玉。甚至成为电影院的常客。这在当时的艺人而言，可算是时髦与前卫的举动。梅通过观摩学习丰富自己的舞台艺术，大到剧目的创作，人物的刻画，甚至角色装容色彩整体协调性，服装的形式和颜色搭配，都从视听结合的角度做整体的设计和思考，完成了京剧艺术从听戏到看戏的嬗变。这成为梅先生留给传统京剧最为出彩的时尚洗礼。

当然，梅的这些创造不是一蹴而就的。他是在前人艺术创造的量变的基础上，完成了一次质变式的飞跃。

 【 谭鑫培照片＋《丁军山》剧照 】

谭鑫培是梅兰芳之前中国京剧里程碑式的人物，他是京剧第一代创始人程长庚的学生和义子。他一改前人实大声宏，直腔直调的唱法，于遒劲中见柔美，使京剧成为举世珍爱之国剧。他编创、整合、排演、修改的（杨家将）《四郎探母》、（薛平贵王宝钏）《红鬃烈马》、（诸葛亮）《失空斩》等百余出剧目，仍是今日京剧舞台长演不衰的经典剧目。后世大家余、言、马、麒均得法乳，创立了“无声不谭”的千古传奇。他提携培养了杨小楼、梅兰芳、余叔言三位京剧前贤。他拍摄了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请缨、舞刀）（留日归来、北京丰泰照相馆主任景丰）。还灌录了中国第一批唱片，为京剧历史开风气、奠基石。20世纪著名思想家梁启超曾赠诗歌“四海一人谭鑫培，名声卅载轰如雷”，可见谭氏影响之大。1917年谭鑫培被迫抱病为当时一个地方军阀唱堂会，不久一代“伶界大王”含恨病逝。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梅兰芳应该是一位最懂得观众心理学的艺术家。他始终觉得只有观众认可的变化和创新，才能称得上是成功的。因而，他无论是排新戏，还是改良老戏，总是一边做，一边顾及到观众的承受能力。他的创新步伐总是有节奏的、循序渐进的，而绝不是一夜之间彻底改头换面的一步到位。如果当他发现观众并不接受他的某一变化，他将立即变回从前，重新选择新的突破。在长期实践中，他练就了体味观众需要、洞察观众心理的良好素质。这就是他晚年提出的所谓“移步不换形”

早先的《霸王别姬》是演到项羽乌江自刎为止的，那时，观众对虞姬自刎以后的“霸王”的一场打戏也还饶有兴趣，那毕竟是名武生杨小楼的拿手好戏。随着时间的推移，观众在看到虞姬自刎后，不再有兴趣往下看了，纷纷退场而去（起堂）这种冷遇使有“国剧宗师”杨小楼先生颇为尴尬，他曾调侃的说到：“这哪儿像是霸王别姬，倒有点儿像姬别霸王了”。由此杨小楼也同意晚辈梅兰芳的与时俱进的变革，同时删掉最后一场，全剧演到虞姬自刎告终。

在如今我们看到舞台上多数女性角色的造型，都是由梅先生在尊重旧剧的基础上，创新发展而成的。梅先生后期曾被称为“梅八出”的8出非常经典的剧目。其实就梅先生一生而言曾演剧目超过４００出，这之中既体现着梅君深厚传统底蕴，又不断表达出梅君时代气质和时尚精神。

梅兰芳先生并不因为自己从事的传统的中国戏曲工作，而排斥新鲜的事务，相反他从年轻开始就很容易接受新的文艺载体，比如他年少时就是电影迷。1917年，商务印书馆以低价收购了美国人电影器材和胶片，开始了自己的电影摄制，并成立了活动影戏部。首先就选择了既有观众缘，同时又有新思维的梅兰芳，拍摄了梅氏两部代表作《春香闹学》和《天女散花》，梅兰芳主演并自己兼任导演。

【梅兰方《天》＋《春》剧照】

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针对无声电影的特点，梅兰芳还对两处戏进行了改动。梅兰芳在《我的电影生活》一书中有这样的记述：
“到了无声影片里，唱念手段被取消了，那么拿什么来表达呢？只有依靠缓慢的动作和沉静的面部表情。回忆起来，拍摄黑白无声片，不但和舞台上不同，和现在拍摄彩色有声片也不同，对于面部表情和动作，需要做一番适应无声片的提炼加工，要把生活中内在的情绪节奏重新分析调整。”
――选自 《我的电影生活》梅兰芳 ：

戏迷们对梅兰芳的这两出戏早已了然于心，在观看影片时，虽说观众只能从银幕上演员的口型和字母来感受戏曲音乐的魅力，伴随画面头脑中自然浮现早已熟悉的唱段念白，无声却感受到有声的效果。这无疑不能不说，是京剧写意表演魅力，以及梅兰芳自身对于京剧表演的伟大创新和无限的时尚思维。

梅兰芳的一生都在思考与探索，他的突破传统，他叛逆创新，铸就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成就。他将舞蹈融入于传统戏曲之中，提升了舞台人物的服装与化妆的美感，改变了旧时戏迷只听戏不看戏的习惯；他对于戏曲角色表演至真、挚情的细腻刻画，人物内心的丰富且精致的表达，成为中国人艺术精神的代名词。在梅先生手中，中国传统戏剧被推向了一个高峰时代，他是中国奉献给世界的一位超级巨星。

梅兰芳在上世纪30年代，冒着破产的风险，访问美国，他的表演折服了无数好莱坞的演员，并对美国电影艺术的发展产生积极影响；奠定京剧在西方人严重之尊贵地位。

梅兰芳访美顺利结束后，1935年，梅兰芳访问苏联，受到了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耶荷德喜爱与赏识。然而这还直接促进了当时流亡于俄罗斯，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表演体系的形成。由此，梅兰芳、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也成为了20世纪世界三大表演体系。梅兰芳一生生动地塑造了中国传统艺术讲究和谐温柔与含蓄蕴藉的审美精神。
【《贵妃醉酒》剧照 】

梅兰芳的出现，是动荡时代中国的一个奇迹。与周恩来相识结友后，梅先生迁居上海创排抗战大戏《抗金兵》、《生死恨》，退避香港后，他又蓄须明志，不上舞台，持传统中国艺人之名节，流芳至今。这位大师，留给后世的是他的表演艺术以及传世的诸多形象与惊世遗产。
【《抗金兵》、《生死恨》剧照 】

通天教主王瑶卿曾经对四大名旦有过一字评——一字评也是传统批评的典型，中国人在批评时讲意会，将兴之所至。所以我们金田的研究者往往面对着大量的圈点一头雾水——梅兰芳的样（像）；程砚秋的唱；尚小云的棒；荀慧生的浪（荀慧生说王瑶卿：您可是真够臧的）。今天我也要斗胆对梅先生来个一字评。

一是“梅”，梅花的梅，梅兰芳的梅，梅先生的梅花品格，对艺术的崇高追求，抗日期间的铮铮铁骨，以及后来提携后辈的化作春泥更护花，都是这种高洁品格。

二是“美”，梅先生一生追求美，守护美。艺术人生都美丽绽放

三是“魅”，这种魅，男旦特殊魅力，文化人人格魅力

四是“没”，没有的没。京剧界有句玩笑，说梅派就是没派，没有流派。因为你很难归纳出梅派的特征。这就是大师的高明之处。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老子《道德经》，说尽宇宙人生，妙就妙在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小比大大，少比多多）

世界上所有的艺术大师，都是源自于扎实的功底，不断的积累，前沿的思想，从而进入自由王国。梅先生在舞台上，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成为中国人艺术精神的象征。在梅先生手中，中国传统戏剧被推向了一个高峰。梅兰芳先生所体现出的时尚精神不是崇洋，也不是媚俗，更不是一般的时髦，而是五四以来，知识界，思想界，一直倡导的一种精神，也就是国学大师的陈寅恪先生的名言――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这便是这位中国奉献给世界的超级巨星，追求时尚一生创造的真切诠释。

布莱西特：梅是西方人眼中关于中国的幻想 梦。从庄周开始 化蝶而舞，穿越时空，直至无远弗届。梅：时尚的经典，经典的时尚。

梅君渐渐离我们而去，我们瞻望他的背影，好在大师还没有走远。